已失的放纵

母亲的墓地就在小教堂的后面。墓座是人造花岗岩大理石的，赭色的底色，浅灰的水文。母亲的相片嵌在墓碑上，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日。整个墓穴有三米多长，一米多宽，上面放置着纪念品，好几盆盆栽的小松树和鲜花。纪念品也都是大理石或石头的，上面雕刻着惋惜、纪念以及爱和思念等等短暂的语句，表达送这些纪念品的人的感情。

每天他都去母亲的墓地，给这些鲜花和小树浇水。他带来海绵，擦抹大理，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，光鉴照人。他每天都来墓地做这些事情。墓园的矮墙边，有水龙头和浇水的水壶。他灌水，擦洗墓碑，浇水，一丝不苟。我有时陪着他，有时他自己去。我一次问，你不信宗教，不相信死后有灵魂，可是为什么如此照料母亲的墓地呢？难道你相信你的母亲会因为这些鲜花而快乐吗？他摇头：当然不。可是我因为这些鲜花而安慰。我的母亲喜欢鲜花，以前每次回来我都给她买鲜花。她会特别高兴。所以，我来看她，知道她不在人世，也知道她不在任何地方，但是我心里觉得踏实。靠近母亲，我就觉得心里踏实和安全。
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，我在这个墓园里看这些墓碑。这是一个很小的墓园，埋葬在这里的人也就四五十个。最早的墓碑是十九世纪的。石头的，上面长着岁月的苔藓。最新的都是人造大理石的，标志着时代的发展。有的活了六七十岁，而有的只有十岁。这些人都静静地躺在这里，在小教堂的庇护下。教堂早就荒废了。没有人来也没有牧师。教堂的门油漆斑驳，紧紧地关着。一次我试图打开门进去，可是门反锁着，打不开。

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。小的时候读书读得非常出色，是为了母亲。十六岁的时候，他通过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考试，被视为少年天才，是为了给母亲争荣誉。他选择不去巴黎高师，而进入本地大学，因为这样离母亲近，可以周末的时候回家看母亲。很小他就开始担心每次看到母亲会是最后一次，因此他只要有空，就回家陪着母亲。我半玩笑半严肃地说，你大概有极强烈的恋母情结。他摇头：我因为对时间和生命的关系极度敏感，我时刻都感到时间和生命的短暂。我们无法控制时间和生命的流逝。我感到母亲为我们操劳，我们却无法补偿她。我记得母亲跪在地上薅草。记得母亲背着筐，背一大筐马铃薯回家。母亲个子不高，她的压弯的身影铭刻在我的心上。我从小就希望减轻她的负担，希望我的努力能给她带来欣慰和骄傲。

他出版了好几部学术专著，这些专著都献给了母亲和父亲。父母都读不懂他在说什么。父母是最普通的劳动者，体力劳动者，他们对自己儿子的脑力劳动感到非常的骄傲，虽然他们不懂他们的儿子到底在做什么。而他似乎也对自己的学者身份感到不好意思。他常常强调他是一个劳动者。他更尊重体力劳动，我知道体力劳动的价值。他强调地说。

母亲发现身体不适的时候，已经是生命的最后尽头。那个夏天，他陪母亲去超级市场买东西。推着小推车，母亲站在那里笑，像个小女孩似地羞怯地站在那里。母亲仰起头来问：这是哪里？我在这里做什么？母亲不记得自己是来超级市场买东西。我的心咯噔一下。母亲糊涂了，返老还童了，成了小孩子了。我当时只想把母亲抱起来，像抱起我的小女儿。母亲最后的日子，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女孩。她瘦骨伶仃，体重掉了多一半，体重不足四十公斤。我常常把她抱起来，抱到外面院子里的椅子上。她坐在那里，仰望天空。每当飞机飞过，她就高兴地咯咯地笑，高兴地指着飞机，告诉我那是飞机。母亲一辈子，没有坐过飞机。她死前，对飞机非常着迷。我后悔没有带她坐过飞机。

母亲去逝的时候，他陪伴着母亲。死亡是孤独的过程。没有人可以陪伴着你。我睡在母亲的房间，母亲睡在医院提供的病床上，我就在她旁边支了一个铺，可以时刻听到母亲的呼唤。母亲几乎不吃东西，只是想上厕所，不停地想小便。其实她也尿不出来了。可是她总是感觉要去。我就抱着她，每二十分钟左右，她说要去，我就抱她去。有的时候，她很安静。有的时候，她变得很狂躁，着急。癌症扩展到全身，她疼。常常叹息地说，我疼。看到她疼得那个样子，我忍不住给她吗啡。医生把吗啡给我，说我可以看着情形给她吗啡。我真的不想看到她疼得乱叫的样子，所以我给她吗啡，只要她觉得舒服，不疼，就行。

死亡不是那么容易的。死亡的过程本身既令人恐惧，也让人觉得漫长。我陪伴母亲，如果有可能用我自己的生命换回母亲的生命，我会把生命还给母亲。母亲时好时坏。有的时候，好像可以从病中站起来，好像如往常一样；有的时候，根本不能动，就在床上躺着，嚷疼。她最后的日子，一天不如一天，喘气越喘，声音越大，好像她的喘气功能变成了一个风箱，她的生命的游丝在拉这个风箱。有的时候，简直不是喘气，而是呼叫，好像生命在最后的时刻的呼叫。夜里我听着母亲的呼叫般的喘气，无所是从。我无法帮助她喘气，我可以给她吗啡，解除她的疼痛，可是我无法帮助她呼吸。我看着她困难地张着嘴呼吸，好像在和窒息抢夺空气。我知道她是注定要失败的，但是看着生命本能的渴望，渴望空气，大声的渴望，我却无可奈何，什么也做不了，什么也帮不了。从来没有感到过我一生如此无力，如此没有办法，如此无能。如果我能有一个办法帮助母亲，我都会去做，那么是到上天入地。可是，面对死亡，我们无能为力。

我看着母亲在死亡的路上一个人苦苦挣扎，呼叫般地拉风箱一样地喘气，跟死亡争夺最后一口气。我感到死亡的双手在掐住母亲的喉咙，可是我却无法把死亡的双手挪开或砍断。我从小就认为自己是一个斯巴达的武士，可以跟每一个敌人搏斗到最后一滴血。可是在死亡面前，我却不知跟谁搏斗好。你感到死亡，你呼吸到死亡，你甚至能看见死亡的脚印，看见死亡的双手，可是死亡却是把握不住的，你感到死亡，却抓不住死亡。你觉得自己毫无力量。

那天夜里，母亲的呼吸变成了嚎叫。我坐在她的身边，看着她。她的脸色发紫，因为空气不够的缘故。她张着嘴，喘着粗气，嚎叫般地呼吸，毫无希望地跟死亡争夺空气。我一直攥着她的手，希望我的热力帮助她呼吸。当然是我的一厢情愿。我听着她的粗重的呼吸，那是一种沙哑的嚎叫，好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。我不能相信母亲清醒的时候曾经这样嚎叫过。我不忍心让她如此嚎叫般地争夺空气。我对她说，放弃吧，妈妈。走吧，妈妈。我坐在她的身边，紧紧地攥着她的手，希望能帮助她哪么再呼吸一口，再自然地呼吸一口。可是不可能。我知道她是非走不可了。我实在不愿她如此痛苦地走。死亡是一个极度痛苦的过程。我希望减轻她的痛苦，哪么一点点的痛苦。到了黎明的时候，我决定给她加大吗啡，让她安静下来，让她走得安静一些。我把所有的吗啡都搅在橘子汁里，抱着她，慢慢地给她喝。她还能喝水。她点头，一边喝，一边点头，好像明白我在做的，好像同意我在做的。喝过吗啡，她的呼吸开始平稳了，慢慢地，她的呼吸静下去了，她好像睡着了。

天渐渐地亮了。她还是那么平静地睡着。一个早上她都在睡。我已经几宿没睡了。现在她那么平静。我一直坐在她的身边，一直握着她的手。我知道自己在给她送行，给她护航。一直到中午，她还是平稳地睡着，嘴巴微微地张着。窗户打开着，六月份，窗外的玫瑰，母亲最喜爱的玫瑰盛开着。我看着窗外，看着母亲。她那么平静，好像是一个女孩子一样睡着。钟敲响了十二点。我站了起来，到门外伸展一下，我看着门外的玫瑰，不相信玫瑰可以如此浓艳。阳光非常强烈，照得我闭上了眼睛。我出去了不到五分钟，回到房间的时候，母亲已经走了。她的手耷拉在床边，好像还在睡着，可是呼吸停止了。

我坐下来，坐在那里，攥着母亲的手，我感到她的手变凉的过程。凉气好像是从骨头里发出的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，直到凉得发冰，一点热气都没有了。我坐在那里，感受这个过程，她的身体变凉的过程。她的手指尖开始变凉，手的热气好像一点点地散尽，直到渐渐凝固。我坐在那里，直到她的身体完全冰凉了，才站起来。我不知道是多长时间，一个小时或几个时。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坐在那里，我什么都没想，好像我跟着母亲一起离开这个世界，连思想和感觉到能力都失去了。我就是坐在那里，感到母亲很平静，感到世界的安静，感到四周都是黑暗的。

死亡的过程非常孤独。没有人能陪伴你。即使有所有的爱，也不能从死亡的手里解脱你。我目睹死亡的过程，这个过程改变了我对世界的看法。人们谈到爱，我却不再知道什么是爱。终生伴侣，这样的话我听起来都觉得不真实。死亡的时候，谁也不相伴谁。没有人可以伴随你在死亡的道路上。

我爱母亲，也许我这一生，除了母亲，没有爱过任何人。我曾经以为我爱海伦娜，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为海伦娜死，但是，现在想起来，我真正爱过的，只有母亲。如你们中国人你说的，妻子是衣裳，可以换，而母亲却只有一个。我当然爱我的父亲和兄弟姐妹，但是，这样的爱都无法跟我对母亲的爱相比。母亲去逝，我的生命也停滞了。回到家来，就是因为母亲还在这里。在母亲的墓地，我感到母亲的存在。我心里觉得踏实，觉得安静，觉得安全。

母亲最喜欢玫瑰花。房前屋后的玫瑰都是母亲种的。母亲不在，花还是盛开。我有时不能相信这些花还能如此盛开。母亲不在了，花还在，这不是很奇怪吗？我不在这里的时候，布鲁诺照管这些花。我们都爱母亲。母亲是我们家的灵魂。其实母亲是我们的灵魂。

我们多次手拉着手站在他母亲的墓地前，我听他讲母亲的故事。临走的前一天，我们再次到墓地去。他给盆栽的花和树浇水。我站在那里。面对照片上那个面容非常严肃的母亲，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我看着他，他把凋零的花瓣捡下来，把落叶捡出来。他给小树一一浇水。他擦干净遗留在墓碑上的水迹，一切都光亮得如同新的。他不说话，一直一句话都没说。

我们离开的时候，他关好墓园的门。我听见他还摇晃了几下那个门，看结实不结实。他走过来说，门还挺结实的。这个门，还是我去年修的呢。我回身看看那个紧锁的门，看得见背后的教堂，教堂顶上的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钟。